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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婷第一次乘坐从西安开往武汉的高铁列车，车厢里干净整洁，乘客交谈轻声低语。她想起从前上大学时乘坐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一晚上，像缓慢爬行的千年老龟。正值五一长假，车厢里座无虚席，有领着孩子的夫妻，上班族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使她产生对特定人群才享有的假期特权失而复得的错觉。她太久不工作，不出门了。此时，肖婷注视着窗外，一片绿色的田野和电线杆向后倒退。想到自己正奔赴十年前生活过的城市，见到十年未见的人，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满足。

　　肖婷和梁悦大学同窗四年，同班，同寝室。寝室共住了八个人，入学后不久，八个同学便四分五裂，各自三两成群地出入寝室，上课、就餐、逛街，说私密话。肖婷与梁悦亲近起来，梁悦是风象双子，肖婷是火象白羊，两人同属阳性星座，又都来自北方。家境、消费习惯也在同一水平，还都喜欢吃辣。尤其对身边人事物的看法总一致：都喜欢谁，看不惯谁。她们私下里愤世嫉俗，同仇敌忾，暗自认为自己在品行方面略胜人一筹，比她们瞧不上的人正直、宽容。两人从不互相驳斥，四年中从未面红耳赤，简直像夫妻般琴瑟和谐，心意相通。肖婷思想不成熟，凭感觉待人接物，感觉喜欢就与之亲近友善，不喜欢则避而远之。对人对事的看法只用简单的好坏善恶来评判。梁悦头脑聪慧，眼光敏锐，善于察言观色，又能从中准确得出结论，而结论总是恰好符合肖婷的模糊认识，两人常常一拍即合。

　　沿着一条长街步行了百米左右，穿过一座立交桥，那家旅店就位于桥对面的一栋居民楼，乘电梯到十六层，楼道里黑乎乎一片，墙面斑驳破旧。肖婷拖着一只中型的深灰色行李箱，背着黑色双肩包，跟在一个操南方普通话，说话响亮的中年女人身后，来到走廊尽头一侧，一扇漆成白色的房门被打开，并排的两张床上铺着雪白床单，天蓝色墙纸，白色窗纱，床对面摆一张原木色长条桌，桌子上方悬挂着电视机。没有松软的地毯、软背座椅、小圆桌，也没有带灯罩的台灯，墙上也没有艺术画。但这没使人在旅途的好心情受损。肖婷舒服踏实地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拍了两张房间内景图片给梁悦看，梁悦看后惊叫，怎么实景看上去跟网上照片差距这么大？肖婷宽慰地说，她拍的时候没用美图啊，又说，两百多块的价格，这标准不错了。

　　两人兴致勃勃地分享知晓的其他同学状况，又询问某一个同学的消息，谁飞黄腾达，谁落魄潦倒，谁至今未婚谁离异单身，谁怀才不遇，谁小人得志。由此惋惜、哀叹、羡慕，或愤愤不平。她们感慨时光飞逝，抱怨工作，对婚姻不满，对人生感到遗憾。谈论的欢快语调使谈话内容显得无伤大雅，似乎并未对她们造成深刻影响。肖婷数落丈夫从不主动分担家务，不主动亲近自己。每次擤鼻涕，用过的纸巾揣进兜里反复用。脱下的臭袜子从不会一天一洗。梁悦抱怨丈夫工作不求上进，回家不管孩子，吵架总爱翻旧账。同事之间没有真情可言。虽说都是糟心事，两人却相谈甚欢。

　　两人先去了正对着大门的主教学楼，重新坐室里，各自掏出手机互相拍照留念。梁悦又兴冲冲地站到讲台上，身后是上下推拉升降的拼接黑板。她假装一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样子。肖婷坐在临窗的淡黄色连排桌椅的最边上，正看向窗外，她的侧脸仿佛在说，这一切跟她无关。梁悦转身在黑板上写字，写了擦，擦了又写。午后的阳光充满教室，肖婷感到一丝昔日熟稔的气息：黑板、讲台，被涂写过摸上去永远光滑的旧课桌，还有梁悦。但她想，也许是周围一切显得太安静了，少了些往日的生动感，因此不觉得有什么。

　　肖婷的初恋不到一学期就草草结束，她与男友相识在电子阅览室，男友最先出现在她的QQ好友中，突然一天，他发信息告诉她，自己刚从她身边经过，还准确描述了肖婷的衣着。自此肖婷才知道对方竟是坐在办公桌前的“陈老师”，他能使蓝屏或黑屏的电脑起死回生，有控制这里所有电脑的绝对特权，他斯文帅气，皮肤白皙，爱穿白衬衫搭配灰西装，很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柳湘莲。一个月后，肖婷开始跟陈老师秘密约会，他们在图书馆大楼背后的小树林散步、拥抱、热吻。周末，陈老师会骑着摩托车，载着肖婷穿梭在城区的大街小巷。以至于后来分手，肖婷每次在大街上看见平板摩托车，心就会隐隐作痛。

　　正赶上节假日，一路上看到的学生很少，校园里显得过于冷清。梁悦一刻不停地说着过去的事，肖婷只在一旁听，偶尔附和。原本来之前她满怀期待，完全没有想象回来之后会有失望的情形发生。走在路上，肖婷想起曾经总是一大早随着上课的人潮，匆忙穿过草坪的踏步石，无心打量一旁的绿树红花，更对赶去的教学楼充满抵触。上课时盼着下课，周一就在期盼课程少的那天以及周末。考试前，临时抱佛脚，考试通过，继续浑浑噩噩虚掷时光，她没有品尝到学习的快乐，没有赋予自由更多的价值。肖婷原以为只要恪守规矩，保证顺利毕业便不负那时光。现在想来不免觉得失去的不只是四年光阴。

　　两人穿过林荫路来到学生公寓楼，吭哧吭哧爬上四楼，找到以前的寝室，心怦怦跳地敲门，无人应门。接着又去了学生餐厅，依旧充斥着所有饭堂相似的烹饪食物的油腻味道。观赏了植物园里依然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树木。梁悦回味过去的快意全都挂在脸上，她回想起某一次有惊无险的翘课，同学们在寝室集体灭蟑螂，南方同学大惊小怪于冬天难得到来的一场薄雪。甚至寝室不知是谁的水桶里泡了几天不洗发臭的衣服如今在梁悦的圆梦之旅中也显出深刻意义。肖婷觉得这些回忆多无趣，而她被唤起的记忆是这里夏天热得像火炉，每个人床上都摆着一台小电扇彻夜不停地吹着才能入睡。白色的蚊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蚊子血。冬天没有暖气，寝室冷得像冰窟，她只好蒙在被窝里读小说。她记得第一次尝试甜豆腐脑，从此便更想念家乡酸辣味道的豆腐脑。她还记得室友间表面上一团和气，等到竞选入党名额、班干部名额时，私底下则明争暗斗，搬弄是非。

　　肖婷现在意识到，她们看上去形影不离，却好似度过了截然不同的青春时光，这听上去多不可思议，却深藏奥秘。她在脑海中梳理绘制她和梁悦的大学生活图景，那些截然不同的色彩和轮廓。她的大学生活充满失意阴郁的色调。一地鸡毛的爱情，不善社交，没什么人缘。学习成绩中下等，不再被老师关注。加入的是等而次之的社团。她有甜美嗓音，被公认唱歌好听，于是唯一一次主动参加了班级的文艺委员竞选，却一票之差落败。她的大学生活平淡普通，空洞寂寞，唯有十年后回想感到的惘然和遗憾。